犬夜叉:一把開不了刃的刀,和高橋留美子寫了半輩子的同一句話

《犬夜叉》裡最強的那個男人,父親留給他的遺物,是一把不能殺生的刀。

犬夜叉:一把開不了刃的刀,和高橋留美子寫了半輩子的同一句話

他叫殺生丸,主角的哥哥。一頭銀髮,面無表情,純血大妖怪,看誰都像看一件遲早要碾碎的東西,尤其是人類。偏偏是他,分到了那把只會救人、不能殺生的刀。

要說清這份遺產有多蹊蹺,得先看這兩把刀。兄弟倆的父親是傳說級的犬妖大將,臨終留下兩把牙化成的刀。一把鐵碎牙,拿他自己的獠牙鍛成,全力一揮,百妖俱碎,是一把不折不扣的殺器。另一把天生牙,斬不了任何活物,只能斬冥界來收魂的使者,一刀揮過去,死人復生。

遺產的分配:殺人的名刀給了半妖弟弟犬夜叉。不能殺生、只會救人的刀,給了最強、最高傲、最瞧不起人類的哥哥殺生丸。

犬夜叉:一把開不了刃的刀,和高橋留美子寫了半輩子的同一句話

殺生丸嫌棄天生牙嫌棄了半輩子。對一個以殺伐立身的大妖怪來說,一把砍不死東西的刀算什麼武器?他真正想要的是鐵碎牙。可那把刀,上著兩道鎖:純血妖怪的手不能碰,一碰就被結界彈開;而且它鍛造的因緣,本就是爲了守護犬夜叉的人類母親,所以沒有一顆憐惜人類的心,根本揮不動。殺生丸最強、最想要、自問最配,偏偏被這把刀從血統到心性雙重拒收。爲了爭它,他跟弟弟兵戎相見,一條左臂斷在了那場奪刀裡。

你看這份遺囑,出的是跟評論區那道桔梗戈薇一樣的題(見上篇):明擺着的不公平,怎麼算都有一方不服。

天生牙第一次像樣地出鞘,是爲了一個人類小孩。

玲是被山賊滅了滿門的孤兒,她嚇得說不出話,獨自在山裏討生活。她撞見了受傷的殺生丸。然後一個厭惡人類的妖怪,和一個不怕妖怪的啞巴小孩,不鹹不淡地處了幾天。再然後,她被狼群咬死在了路邊。

殺生丸路過她的屍體,腰間那把廢刀,頭一回自己震了起來。他看見了別人看不見的冥界使者,鬼使神差地揮了一刀。小孩睜開眼,活了,重新開口說話,從此笑嘻嘻地跟在他身後滿世界走。他也沒趕她走。

犬夜叉:一把開不了刃的刀,和高橋留美子寫了半輩子的同一句話

這一段是全劇最好的溫柔,好就好在毫無來由。殺生丸自己都未必說得清那一刀為什麼揮。但他父親說得清:這把刀塞進他手裏,等的就是這一刀。

接著來到了最狠的一節。天生牙裡藏著一招冥道殘月破,為練成它,殺生丸一路修行,玲照舊跟著。在冥道深處,玲死了。第二次。

而天生牙有一條藏得極深的規矩,此刻才亮出來:同一條命,它只救一次。

全劇最強的復活神器,在主人最需要它的那一刻,明明白白攤牌:沒有第二次。手握天下獨一份的復活之刀,殺生丸卻要眼睜睜看著懷裏那條小命涼下去,平生第一回嚐到「恐懼」和「失去」是怎麼寫的。最後是他母親,用父親留下的冥道石把玲喚了回來,看着兒子,話裡話外只一個意思:知道怕了?知道疼了?這,就是你父親要天生牙教你的東西。

犬夜叉:一把開不了刃的刀,和高橋留美子寫了半輩子的同一句話

高橋留美子講過自己寫故事的一個習慣:每創造一個主角或重要配角,她總要給對方安上一道缺口,故事好看,就好看在他怎麼跨過它。

殺生丸出場時是沒有缺口的。他太完整了,完整到不需要任何人。可一個不需要任何人的存在,是不會愛的。因為愛的前提是「我怕失去你」。父親那把不能殺生的刀,要給的正是這個:讓這個完美到無懈可擊的兒子,親手鑿出他這輩子第一道缺口。失去玲,是一場祛神術,把神從神壇上拽下來,鑿開一道縫,讓他變成一個會痛、會怕、因而終於會愛的人。

回頭看,兩把刀是同一套哲學的兩面。給半妖弟弟的鐵碎牙,鎖在「心裏裝著要護的人才使得動」上,逼他認自己的軟肋。給純血哥哥的天生牙,鎖在「必須嘗一次失去」上,逼他裂開一道縫。兩個兒子,同一句遺言:別做完整的強者,去做有裂縫的人。這跟犬夜叉「半妖」的根設定嚴絲合縫——他不完整,人妖兩頭不認,可正因這份不完整,他握得動鐵碎牙、也懂得愛;純血純妖反而握不動那把刀。在高橋這裏,完整是封閉的、近乎死的;裂了縫,光和愛才漏得進來。

這套想法,不是她在《犬夜叉》裡的一時起意。往前翻十年,她畫過一套叫《人魚》的系列短篇:吃了人魚肉而得永生的一對男女,五百年不老不死,眼看身邊愛的人一個個老去死掉,自己無處安家、無人為伴,只剩永遠的流浪。那是高橋作品裏罕見的、一個笑點都沒有的沉重故事,主題就一句:永生不是恩賜,是詛咒;貪求不老不死,是人最大的愚蠢。

犬夜叉:一把開不了刃的刀,和高橋留美子寫了半輩子的同一句話

懂了人魚,再看犬夜叉,你會發現她把同一件事又寫了一遍。這部番堆滿了復活的法門:墳土白骨能造肉身,死魂蟲能續命,四魂之玉號稱有求必應,天生牙能從死神手裏搶人……可它們無一例外地失效。桔梗復活了,回來的只是一具靠恨撐著的空殼;天生牙救得回玲,卻只此一次。滿番的「能重來」,最後都通向同一句「沒有第二次」。因為在高橋筆下,「補全、復原、不失去」,永遠是最大的誘惑,也是最大的謊。

她說過,犬夜叉她沒特意立什麼宏大主題,非要說的話,就是「愛很重要」。這話聽著輕,擱進這套死生觀裡卻重得很:愛不是長相廝守,不是失而復得;愛是甘願為另一個人,在自己身上留一道永遠填不上的缺口,明知補不回,也認了。父親留給最強兒子的,從來不是讓他更強,是讓他缺一塊——因為完整的神不會愛,缺了一塊的人才會。

犬夜叉:一把開不了刃的刀,和高橋留美子寫了半輩子的同一句話

最後,回到山裏。

有一話,玲獨自等殺生丸回來,等著等著,給自己編了首跑調的歌:山之中,森之中,風之中,夢之中,殺生丸大人,你在何方……一個不會法術、在原作裡連姓氏都沒有的小女孩,四句兒歌,唱的就是那道缺口本身——是她,讓全劇最完整的那個大妖怪,頭一次有了「怕她不在」的軟肋。

一把不能殺生的刀,是一位父親寫給最強兒子的整封家書。通篇只講了一件事:世上最重的刀,開不了刃;最強的那個人,得先學會缺一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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