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淚不是赦免|鬼滅之刃最會讓人哭的,是反派

鬼滅之刃裡最會讓人哭的,從來不是主角團。

是鬼,是那些被砍下頭、馬上就要化成灰的反派。

眼淚不是赦免|鬼滅之刃最會讓人哭的,是反派

這部作品有個幾乎成了簽名的敘事動作:一隻鬼被斬首,身體開始崩解,就在這個時候,故事纔開始講它是誰。生前叫什麼名字,怎麼被逼到絕路,哪一個晚上遇到了無慘。人生的說明書,死後才發貨。

先說蜘蛛山。下弦之伍的累,那隻滿山佈線、逼一群鬼扮演「一家人」的蜘蛛鬼。誰演父親,誰演母親,都由他派;他自己只留一個角色,被疼愛的孩子。直到水柱富岡義勇的刀落下,他開始崩解,故事才放出他真正的家:一個體弱到出不了家門的孩子,某個夜裏被無慘變成了鬼。他吃了人,父親舉刀想殺他,他反手殺了雙親。之後他才知道:父親當時是打算殺了他之後,也跟著一起死的;而母親死前的道歉,說的也是沒能給他一副健康的身體。他滿山搭的那出「一家人」,是照著自己親手毀掉的東西搭的。而這場戲真正的落幕在死後:地獄裏,父母把他重新接住,陪著他一起走。他要的東西,死後才發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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再看遊郭篇,上弦之陸,妓夫太郎和墮姬兄妹。哥哥化成灰的那一刻,想起的是花街最底層的日子:赤貧,母親的虐待,他和妹妹,兩條命抱成一團取暖。那一集的標題叫「何度生まれ変わっても」,無論重來多少次。遊郭篇的哭點,一大半埋在這個標題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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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後是去年的劇場版,《無限城篇》第一部,上弦之參猗窩座。這隻殺人如麻的鬼,做人的時候叫狛治:一個爲了給病父買藥去行竊的少年,父親不願拖累他,自盡了。後來他被道場主慶藏收留,照顧道場主病弱的女兒戀雪,兩個人訂了婚。他離家去掃墓,回來時,父女倆已經被覬覦道場的鄰家道場毒死了。這隻早忘了人類時代的鬼,被斬了頭也不肯死,頭顱一邊長回來,一邊接著打。真正喚醒他的不是刀。炭治郎的刀脫了手,他一拳砸了過去;拳頭對拳頭,師父的臉回來了,還帶著當年那句話:是時候,讓你改過自新了。

猗窩座停了手。接下來的戰場,只在他心裏。他向師父道了歉,師父原諒了他。父親對他說了聲謝謝,他向父親也道了歉。然後無慘出現了,變強的執念又拽著他往回拖。他守住了。撐著他的,是對父親、對師父、對自己的承諾。真正把這場拉鋸按停的是戀雪:她捧住他的臉,他才終於徹底醒過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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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給了炭治郎一個笑,掄起拳頭,一下一下,砸向自己。打完,他化為一陣煙,散在戀雪的懷抱裡。

上弦之參,認輸了。改過自新這件事,鬼只有一種做法,他做了。

多說一句:改過自新,原文是「生まれ変われ」,重生。而遊郭篇那個集名,「何度生まれ変わっても」,無論重生多少次,用的是同一個動詞。一個詞用了兩次:兄妹拿它約下輩子,師父拿它要這輩子。

這部電影在全球捲走了將近八億美元的票房,不知道其中多少張票,是被一個反派的走馬燈賺走的。

看到這裏你可能想說:懂了,鬼滅的配方就是給每個反派發一段慘。

不對。這套走馬燈,不是人人有份的。

無限列車的魘夢,下弦之壹。官方資料裡的他,做人的時候就以看人絕望為樂:假扮醫生,先讓將死之人相信病已經好了,再親手撕碎這個好訊息,欣賞對方臉上的表情。他死的時候,一滴眼淚的待遇都沒有。

刀匠村的半天狗,上弦之肆,也有走馬燈,但那是定罪式的:閃回裡全是他一輩子的偷、騙、殺,最後落在當年審他的奉行身上。判詞,那個人早就說完了:你的罪,總有一天會追上你。用命償還。

所以化灰前的那幾秒,其實是鬼滅的結算視窗。誰領到眼淚,誰領到罪狀,誰什麼都領不到,筆一條一條記得清清楚楚。這不是濫情,這是判決書。

眼淚不是赦免|鬼滅之刃最會讓人哭的,是反派

說句私心:我覺得能讓觀眾哭的作者,這些年從來不缺;敢讓你哭完之後依然維持原判的,少。我看鬼滅,一半是看鬼,另一半就是看這本藏在眼淚後面的賬。

順著這本賬再回頭看炭治郎,你會發現這個少年的溫柔,從第一季起就是記賬式的。

最終選拔,手鬼化灰的時候,他從灰燼裡聞到悲傷的氣息,祈禱它來世投個好人家。鼓之鬼響凱,做人的時候寫的東西沒人認,被斬之後聽到炭治郎承認了他的血鬼術,流著淚化了灰,像一個終於等到劇評的作者。累臨終時爬向他,他察覺了那份悲慟,開口安慰,還當著剛收刀的富岡義勇的麵替鬼說話,說鬼是悲劇性的存在,被義勇訓斥也不改口。到了無限城,輪到將死的猗窩座反過來向他道謝。

可輪到半天狗,這個少年手起刀落。

他心疼的從來不是「反派」這個身份,甚至不是慘本身。他量的是另一樣東西:這隻鬼化成灰的時候,還認不認自己弄丟了什麼、做下了什麼。累被殺死父母的那一夜糾纏了一生,猗窩座臨終把該道的歉都道了,響凱求的不過是一句承認。而半天狗,把藉口說了一輩子,唯一一次沒有辯解,是看見自己走馬燈的那一刻。他說:走馬燈啊。這一聲裡有沒有認,作品沒說,刀也沒等。他的悲憫發給還剩人味的,他的刀,留給賴賬的。

眼淚不是赦免|鬼滅之刃最會讓人哭的,是反派

寫到這裏,該把前些天的一篇舊賬翻出來對一對了。

前些天我們發過一篇文章,說過一句話:現在的惡役排著隊進懺悔室,出來時人手一份苦衷。依著這個看的話,鬼滅乍看簡直是頭號嫌疑人。別的作品是惡役排隊進懺悔室,它乾脆給懺悔室裝了旋轉門。

但你把刀口看仔細,就會發現不是這麼回事。

鬼滅的懺悔室裏,從來不辦減刑。

一般的洗白流水線是這麼運轉的:亮出苦衷,換來理解;有了理解,順手原諒;原諒到位,刀就落不下去了。四道工序焊成一條線,苦衷從這頭進去,赦免從那頭出來。

眼淚不是赦免|鬼滅之刃最會讓人哭的,是反派

鬼滅把這條線從中間剪斷了。苦衷照發,足斤足兩;眼淚照流,一滴不省。可赦免那一環,從來不通電。動畫演到現在,慘,從來沒有換來過一次緩刑。

不信你把每一段走馬燈翻出來驗。苦衷可以晚到,像累,頭落了纔開講;也可以早到,像猗窩座,記憶在戰鬥裡就回來了。可無論早晚,它撤銷不了任何已經發生的事:撤銷不了罪,也撤銷不了代價。累的故事講完,灰照樣落定;猗窩座的記憶回來了,他也沒有拿它去救自己。他看清了這本賬,收了手,最後一筆是他親手畫上的。在鬼滅這裏,回憶從來不是辯護詞。輪到它出場,它只剩一個身份:悼詞。

而悼詞寫得再痛,也不是赦免書。

所以隔著三十年,當年的荒木和如今的吾峠呼世晴其實站在同一邊。荒木的辦法是掐掉解釋,讓惡保持純度;吾峠的辦法是把解釋發滿,但解釋和赦免,拆開記賬。兩把刀,砍斷的是同一個等式:有苦衷,等於可以原諒,等於不用償還。

真要說區別,是時代給的考題不一樣。1987年,一個不需要理由的惡人,還能撐起一整部戲;今天的主流商業敘事,更習慣先替惡備好來歷,再把它端上桌。吾峠沒有退回去裝古典,而是把來歷給足,然後當著所有人的麵證明:來歷和赦免,可以是兩回事。這條路比荒木的更險。荒木只要板着臉不給糖;吾峠要頂著滿場的眼淚,把刑行完。

眼淚不是赦免|鬼滅之刃最會讓人哭的,是反派

JOJO那篇的散場詞是:戲臺上看惡看得過癮,戲臺下請選擇善良。鬼滅早就把這句話寫成了一個人,就是炭治郎。他為一隻又一隻鬼落淚,可他的刀,沒有因為眼淚慢過。哭是真的,刀也是真的,兩件事住在同一個身體裡,誰也不欠誰。

它的溫柔從不打折,它的刀也是。它堅持讓你看清楚:每一個怪物成為怪物之前,都先是一個人。它也同樣堅持:成為怪物,不是每個人都值得原諒。

《無限城篇》第二部,到現在還沒公佈上映日期。這個空檔,正好把這套走馬燈從頭數一遍。

對了,還剩一筆留白。輪到最後那位、萬惡之源的無慘謝幕的時候,這支筆會發給他哪一種待遇?眼淚,罪證,還是什麼都沒有?動畫還沒演到那裏,我也按住沒去翻原作。

這道題,留著到時候一起對答案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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