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巫術,不是武術|JOJO 替身是怎麼被髮明出來的

上一篇說過,JOJO 裡替身的故事要單獨拿出來講一講。今天兌現。

那是巫術,不是武術|JOJO 替身是怎麼被髮明出來的

先問個問題,你知道"替身"這個被反覆評為日本漫畫史上最了不起的發明之一的東西,它是怎麼被髮明出來的嗎?

上一篇我曾說過那個扎心的答案:有一半是被編輯逼的。

先交代案發前的處境:1987到1989,JOJO靠波紋撐過了兩部。波紋是個好設定,呼吸法、太陽的能量、專克吸血鬼,但若想再繼續維持熱度和銷量,它的短板肉眼可見:因為它本質上是一種「氣」,而隔壁《龍珠》的龜派氣功已經成為這個賽道的王牌了,荒木想要勝出,必須求變,他自己也是知道的。

那是巫術,不是武術|JOJO 替身是怎麼被髮明出來的

第三部開工之前,擔當編輯看似輕飄飄地對荒木說了一句話:

波紋,已經老了吧。

這句話的分量,得放回Jump的叢林法則裡才能掂出來:那是個每週讀者問卷決定生死的雜誌,編輯說你的招牌舊了,約等於宣判你已經進ICU了,必須要盡全力搶救了,否則見DIO的可能就是荒木自己了。荒木後來在訪談裡說得很坦白,替身,就是在這句話的壓力下想出來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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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木本來就想另闢蹊徑,不然他也不會把熱血漫放進哥特劇中。他一直覺得超能力漫畫沒有「實感」,用念力對轟,畫面上就是兩個人隔空瞪眼,最多有兩道橫線,然後東西就碎了。那是巫術,不是武術!他想展現給觀眾看,能量是如何實際地撲上去打擊對手,想要一個「像守護靈一樣的存在」站出來動手。

於是就有了替身:它是你的精神力量,長出人形,站在你身邊,替你出拳。

這個發明的妙處,第一層是畫面上的。看不見的超能力,從此看得見了;隔空的對轟,從此有了拳拳到肉的距離感。荒木的原話是,替身登場之後,「表現的可能性無限擴充套件了」。

但真正讓它成為發明的,是第二層:規則。替身各有能力,能力各有邊界——射程、速度、條件、代價,全部明牌擺在桌上;替身受傷,本體也受傷。從此戰鬥不再問「誰的氣更強」,只問「誰把規則用得更絕」或者「誰能找到對方的破綻」。單純的武鬥,加入了智力的升級版。因為 JOJO 的戰鬥從第一天起就在講道理,齊貝林教波紋教的就是道理,而替身乾的事,是把這套口傳心授的道理,寫成了成文法。

教具換了,道理沒換,但道理從此有了制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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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89年第三部開場:一個日本高中生把自己關進拘留所,說自己被惡靈纏上了。那個「惡靈」現出人形的一刻,就是替身在漫畫史上的第一次登臺。三年後,第三部結尾,承太郎對DIO,時間暫停對時間暫停,規則明牌到連「時間」都成了可以博弈的規則。這套制度交出的第一份成績單,就是JOJO史上最膾炙人口的一場戰鬥。

你看,這就是一個戲眼,長成了戲核。

替身的故事到這兒只講了一半。另一半,則是它的衍生品。

往後二十年,「個人專屬能力+規則明牌」成了戰鬥漫畫的通用語法,這條大家都看得見。但仔細看,衍生大致分為兩路。

一個是借用面子。《通靈王》裡,巫師讓靈魂附上媒介實體化,武士的幽靈替少年揮刀;《牙 KIBA》裡,核心精神體被召喚出來替主人戰鬥。「一個站在你身邊、替你出手的存在」,這個畫面語法,在它們身上一眼認得出血緣。順帶一提,通靈王的作者武井宏之,出道那陣子公開說過自己沉迷的作品裏,就有荒木的《魔少年BT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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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個是使用腦子。《HUNTER×HUNTER》的念能力,形態上跟替身幾乎零相似——沒有站在旁邊的人形,只有修行練出來的學科體系;可它拿走的是替身的骨:能力個人專屬,規則明牌,勝負看用法和相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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順便給個判準:替身捱打,本體會疼。這樣的纔是直系。也就是說替身是你自己的外化,它斷手你噴血,是有連結羈絆的,是自我的賭注,而不僅僅是工具。那種不疼的都是別家的孩子:像遊戲王的怪獸是卡牌資源,倒下換一張就行;數碼寶貝是夥伴獸,那是「我和我的朋友」,不是「我和我的影子」。畫面像,血統不同。

那是巫術,不是武術|JOJO 替身是怎麼被髮明出來的

我先疊個甲:以上我說的都是「像」,不是「學」。武井和富堅有沒有借鑑替身,兩位本人都沒有留下過一句可查的承認,我隨便猜,但可不替任何人簽字。形態的血緣和語法的血緣擺在那兒,看得見的東西不用出處。

最後再歪個樓,想來老漫畫迷都知道這個事。《幽遊白書》一開始是什麼?靈界偵探,輕喜劇小品,單元故事。後來呢?暗黑武術會,擂臺稱王,熱血到底。富堅的本事越長越顯形,作品就跟著他最強的那塊肌肉走。荒木也一樣。他最強的那塊肌肉是「講道理的戰鬥」,波紋時代這塊肌肉被裹在「氣」的舊袖子裡,現在袖子撕開,露出來的就是替身。

那是巫術,不是武術|JOJO 替身是怎麼被髮明出來的

連載漫畫是個活物,它不按大綱長,按作者的本性長。

所以回頭看 1989 年那句「波紋,已經老了吧」——這大概是漫畫史上最划算的一次否定。被判死刑的是一件舊兵器,被逼出來的是一門新語法,往後三十多年,半個戰鬥漫畫界都在這門語法裡做題。

編輯的刀,作者的執念,缺一個,都沒有替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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