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JOJO 的奇妙冒险》挺火的,但很多人都看不下去第一部,一集弃。面对这样的朋友,我会直接劝他:从第三部开始看。

当初推荐我看的人,也曾说过这样一句话: "撑过前两部,后面就是神作了。" 这句话看起来像辩护词,其实是判决书。连爱它的人,都只把第一部当门票而已。要说一部作品最大的悲哀,不是被人黑被人骂,而是它的一部分没有被爱它的人接受,只是当成「需要忍耐的部分」,而那一部分其实是它的根。这感觉就像是被爱人从背后捅了一刀,只因为他不接受你的天性 or 你的原生家庭……
话说,第一部真的这么糟糕吗?我认认真真看过了,所以今天想为它说几句公道话。

先把时间拨回到1987年初。那个时候的 Jump 是一座肌肉的丛林:《北斗神拳》连载第四年,如日中天;《龙珠》第三年,正在往天下第一武道会里冲;《圣斗士星矢》刚满一岁。杂志的公称发行量在往五百万的路上爬,窗外是泡沫经济正在把人们的心往云端上顶。经济上行中的日本,连漫画杂志的关键词都高度统一:拳头,斗气,吼声,当代或者近未来。
热血从来都是王道,厮杀激烈。而就在这条赛道上,一个此前两部连载都没能红起来的漫画家,靠着这部《JOJO 的奇妙冒险》实现了翻身。
今天你说它一眼就是上世纪的产物,「80 年代的老登」,没问题。可在那时,它也是个异军突起、彻头彻尾的异类:全班都在画拳头的年代,荒木飞吕彦交上来一部维多利亚哥特剧。舞台在 1880 年代的英国:贵族庄园,养子进门,家产,吸血鬼,绅士的决斗。分镜像舞台剧,人物大段独白,旁白像个报幕先生。所以,它从出生起就是个古典款,而不是流行款。

「画风太老,节奏太慢,好人坏人全写在脸上,第一集就能看到大结局。」这是我看的时候总结出来的槽点。对于看惯了三层反转、五步一个陷阱的现代观众而言,确实没有理由为一个已知的答案坐牢九集。对,第一部动画其实只有九集,短成这样都留不住人。
首当其冲劝退的就是男主一代JOJO乔纳森,让人看了就想揍他。为什么呢?因为他人太好了,好得像从绅士教科书里走出来的一样,标准傻白甜,嗯,主要是傻。我每次看到有人吐槽《欺诈游戏》里的小直让人劝退感满满时,就会想到乔纳森。这样的主人公让观众无法代入,看起来是失败的,但问题在于:究竟谁才是这部剧的主人公呢?《欺诈游戏》里,我会说是游戏玩法;而这部古早剧里,我认为主角是反派 DIO,谁能拒绝一位金发、嗓音磁性的帅哥呢?如果你代入他的视角、他的世界,你就不会觉得坐牢了。

动画第一话的开场是个雷雨夜的马车事故:DIO的爸爸达里奥本来是想摸尸偷点财物的,却被醒来的JOJO的父亲乔斯达卿错认成救命恩人。这场戏里,石鬼面拿了好几个镜头,还有特写;段落结束的最后一个画面,是它碰到了血。恶魔从开场第一分钟起,就缠上了这两家人。这个故事从一开始就告诉你:它是关于一代 JOJO 和 DIO 的。
再看看反派 DIO 的身世:贫民街长大,父亲是个酒鬼,母亲被磋磨早死。这个垃圾父亲死前让少年 DIO 去乔斯达家,并告诉他要凭借自己的才智大赚一笔,成为头号有钱人。DIO 在父亲墓前的回应是:「你说要我成为头号有钱人?啊啊,那我就成为给你看。能利用的东西,我什么都会利用!」记住这两句,因为看到后面你会发现,「头号有钱人」不过只是他的中转站。顺便剧透一下,这位父亲后来是怎么「病死」的?那可是 DIO 亲手一点一点毒死的,当然这一手里,可以理解为带着为母亲复仇的情感,这是他还有人性的时候。

进了乔斯达家,DIO 的恶行清单开始加长:霸凌乔纳森,人前白花,人后恶煞;为了打压乔纳森,强吻他的心上人艾琳娜;甚至连乔纳森的爱犬丹尼都没放过,见面第一脚就踢它,后来干脆把它塞进了焚化炉(这一条不用动物保护协会出面,普通观众都会对这个反派恨得牙根痒了);最后他还故技重施,给养父下毒,谋的是乔斯达家的财产。理由说穿了很简单:他自认处处比乔纳森优秀,却怎么也得不到这个家的财势。再后来的事,你们自己去看吧。
发现没有,本来DIO手里有着全套的洗白物料:美貌,智慧,底层出身的痛苦,被欺凌。换做今天的编剧,一定给他配一个适当的「苦衷」去获取路人缘,再安排一场雨中独白,一次含泪救赎。毕竟恶是要打折出售的,观众才敢买,才好意思买。但 1987 年的荒木偏不。他把全套洗白物料交到 DIO 手里,然后让 DIO 自己把它们踩在脚下:不解释,不乞怜,不回头。他的恶就是他自己的选择,义无反顾。现在的大反派,坏都得是有强逻辑的,灭霸的响指那是为了生态平衡!但DIO不是,他的恶没有功能性,他就是恶本身,可不像《全员恶玉》那样只是顶个名字而已。
换个角度看的话,「好人坏人全写在脸上」这个槽点,其实也能多读一层:二分不是幼稚,是一种已经失传的道德美学。这种恶放今天就是稀缺品,不是写不出,是不敢写啊!你想啊,没法共情的恶,想要观众喜欢它得多难!没办法解释啊。于是现在的恶役排着队进忏悔室,出来时人手一份苦衷。
既然主角是 DIO,那这部剧演的到底是什么?
就是他发自内心怒吼的那句:「老子不做人了!JOJO--!」
把这句话当反派台词听,就是经典的中二咆哮;可你要是把 DIO 当主角,这就是主角宣言。他喊的不是「我要赢」,不是「我要复仇」,也不是「我要力量」,而是「我不做人了」。还记得他在父亲墓前立的志吗?成为头号有钱人,能利用的什么都利用。可这声怒吼里,钱、赢、复仇,他一个都没提——有钱人做到顶,终究不过是人上人;而他现在,连「人」这个字都不要了。石鬼面开的价码写得明明白白:力量的价格是人性。DIO 看了一眼标价,爽快付款。这部剧真正的剧本,就是要讲一个人怎么一步一步,亲手把自己从人改成非人的。
再回到正派这边,教乔纳森波纹的齐贝林男爵留过这样一段话:所谓「勇气」,就是了解「恐惧」,把「恐惧」握在自己手里,「人间赞歌是『勇气』的赞歌!!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!!」波纹是呼吸法,靠呼吸炼出和太阳同质的能量。
你把这设定拆开看看,它选的载体全是活人的证明:呼吸,心跳,血肉,恐惧。乔纳森的武器说到底,就是「继续做人」这件事本身。
所以第一部的对决就不是好人打坏人,而是一个把人性卖掉的人,对上一个把人性握紧的人。善与恶是脸谱,画给你远远就能看清的;脸谱底下的命题是:做人,还是不做人。「简单粗暴」只是这出戏的戏服,不是它的剧本。
说个我很喜欢的小八卦:据说「人间赞歌」这个词,当年是荒木随手写下的,本不是什么宏大主题,但却演变成了贯穿整个系列的脊椎。这事儿本身就很「第一部」:当年没人当回事的东西,撑起了后来的一切。
此外,还有一颗种子埋得更深。JOJO 后来最出名的招牌是什么?替身。能力规则全部明牌,靠用法和相性定胜负。这东西第一部里一株都还没有,可它的根在:你回头看齐贝林教波纹那几集,教的哪里是「变强」,分明是道理:呼吸要有节奏,传导要有介质,出手要讲原理。JOJO 的战斗从第一天起就在讲道理,波纹只是这套道理的第一代教具。
这里还有个挺好玩的八卦。波纹的退场,编辑的意见可能占了一半:第三部开工前,担当编辑觉得波纹已经旧了,荒木后来在访谈里承认,替身就是在这个压力下想出来的;当然另一半,是他自己压了多年的执念:把看不见的超能力画成看得见的,画成一个站在你身边替你出手的「像」。于是波纹退场,替身登场,「讲道理的战斗」从此有了制度:能力各有规则,规则全亮给你看,胜负只看谁把规则用得更绝。第三部结尾承太郎打 DIO,时停对时停,就是这套制度的成人式。教具换了,道理没换。所以别把第一部和「替身的 JOJO」当成两部作品,它只是还没来得及把黑板写满。

(替身到底是怎么被逼出来、又怎么反过来吃掉整部戏的,这故事够单独写一篇,咱们回头细聊。)
而第一部埋得最重的一颗种子,在结尾。
1987 年的 Jump,王道就是一个主角打到底:北斗是拳四郎的,龙珠是悟空的,整本杂志的商业逻辑都建立在「读者爱上一个主角,主角永远在场」上。而荒木在第一部的结尾,把主角写死了。乔纳森在新婚旅行的客船上被 DIO 偷袭,咽喉贯穿。他用最后的波纹引爆轮船,把妻子和一个襁褓里的婴儿送上救生艇,自己抱着 DIO 的头颅沉进了大西洋。最后的话不是什么胜利宣言,只是留给妻子的半句:「要……幸福啊……艾琳娜……」你可以笑他傻白甜笑一整部,但他谢幕的这一笔,你笑不出来。
主角死了,故事却没有死,乔斯达的血脉活了下来,当然 DIO 也抱着乔纳森的身体活了下来(第三部大反派登场)。「JOJO」从此不再是一个人的名字,而是一份遗产的户名,一辈一辈往下传,传承里裹着祝福,也裹着那颗没死透的头颅。这就是世代物语的骨架,在 1987 年的少年漫里,几乎没人这么干过。你今天觉得它老,可它的骨,在当年是新的。

也是同一根骨,撑着你后来看到的一切。第三部,承太郎在开罗的夜里对上的那个男人,脖子以下,是他曾曾祖父的身体。没看过第一部的人照样看得懂那场架,但只有看过第一部的人才知道,那场架为什么非打不可,那一声「DIO——!」里,压着整整一百年。
所以,第一部为什么看不进去了?因为它是承重墙呀。承重墙从来都不好看,不通风,不出片,装修的时候人人都想砸了它换落地窗,但整栋楼就站在它上面,砸了违法的!它不需要你看得进去,它只需要在那儿,像地基,像沉在大西洋底的乔纳森:看不见的东西,撑着看得见的一切。
这就是我要为它说的公道话。我就是这么随着我本命声优看进去的。反正台下坐着的,对结局如何都是心知肚明。

散场前,补一句台下的话。
夸了一整篇「纯粹的恶」,得把话说全:咱们夸的是**写法**,不是恶。荒木敢把恶写得不打折,是纸上的胆量;现实里的恶没有美学,只有受害者。DIO 是纸上的怪物,才轮得到被欣赏——况且别忘了,第一部的结局,是乔纳森用命把他按进了大西洋。
戏台上看恶看得过瘾,戏台下请选择善良。这两件事从来不冲突:歌舞伎演了四百年恶人,观众散场,还是好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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